至，西北边陲的寒风一天比一天割肉，治疗冻伤、金创的西域药材紧缺。

帅位之上，哥舒大帅正摸着下巴发愁。

姜远乔眼见着全营将士对自己“以腰换和平”

的供奉越来越夸张，忙不迭地上前递折子，主动提出需要亲自进城采购药材。

坐在一旁的顾青山见状，极为体贴地躬身抱拳：“大帅，冬防药材调配量大又重，姜医官一人恐力有不逮。

微职愿与姜医官一同前往，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
一进肃州边城，姜远乔整个人彻底放飞了自我。

她在热闹的集市上东瞧西看。

瞧见香喷喷的烤馕、刚出炉的羊肉胡饼和流着蜜糖的西域瓜果，一双桃花眼亮得几乎能当场当探照灯使唤。

“青山！

快快快！

咱们去吃那个爆汁的羊肉胡饼！”

“好，远乔你慢些，当心人多踩着鞋。”

一旁的顾青山牵着马匹，自始至终极其有分寸。

他长得白白净净、温润如玉，此时规规矩矩地侧身护在娇娇身侧，手脚麻利地帮她提着大包小包的药材，凡是遇到沉重的货箱，他总是抢先一步搬运。

那副温和体贴、任劳任怨的模样，落在娇娇眼里，简直就是打工人做梦都想要的“完美搭档”

。

娇娇乐得疯狂摸鱼，在心里直呼遇到了神仙带薪假，一路上笑得桃花大开。

入夜，塞外大漠的狂风裹挟着风沙在城外呼啸，城内热闹的夜市摊子却正冒着滚滚的烟火气。

娇娇和顾青山并排坐在路边的烤肉摊上，大口吃着滋滋冒油、香气扑鼻的烤羊肉串，大碗喝着西北特有的、辛辣呛喉的烈酒。

三碗烈酒下肚，姜远乔已经喝得醉醺醺的，一双原本清澈的桃花眼里全是迷蒙的醉意，可内里的财迷光芒却在酒气的熏染下闪得晶亮。

顾青山坐在对面，看着她那张因为喝了烈酒而红扑扑、娇艳欲滴的面孔，耳边散落的发丝，竟一时有些恍惚。

他借着替她倒酒的掩护，大拇指有些紧绷地摩挲着白瓷酒碗，试探地低声问：“远乔，西境苦寒，霍将军的军纪又是出了名的严苛。

微职瞧你平日里劳累至深，为什么……还要这么拼命在军营里熬着？”

“嗝——”

娇娇早已喝到微醺，捂着嘴巴打了个酒嗝，心虚地弯起双眸，呵呵笑着，在边城的夜风与烈酒下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。

“这个嘛……青山，其实说来说去……哈哈哈哈！

当然是为了钱啊！”

娇娇醉眼惺忪地拍了拍自己怀里那些藏的碎银子，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：“太医院那点俸禄……你又不是不知道，若非为了银子，谁在塞外吃沙子啊！”

顾青山听着只当她是喝醉了说胡话。

他垂下眼睑，一边将酒碗推到她面前，一边看似极不经意、声音却极轻地再次开口：

“可是……微职这几日在大营里，发现全军上下，霍将军对别人都是冷面无情、军法重责，唯独对你……似乎格外不同，也格外关切……”

“啪嗒！”

娇娇手里正啃了一半的羊肉串，冷不丁直接掉在了木桌上。

那一层被烈酒熏出来的醉意红晕，在听到“格外”

这两个字时，硬生生在头皮发麻的危机感下清醒了三分。

不好！

穿帮了？！

她女扮男装、外加和主将大半夜在内帐“对口供、还彩礼”

的事情，要是被太医院这新来的顾青山给瞧出了猫腻，传回万安城，那她和霍重渊岂不是要一起手拉手进断头台？！

为了洗清嫌疑，娇娇赶忙磕磕绊绊地直摆手，一边干笑着扯开嗓门，一边连连否定辟谣：“别胡、胡说！

你……青山你可别跟着那帮大头兵乱猜！

那个霍重渊……他就是个脾气暴躁的大蛮牛！

他、他哪里是对我格外关切，他那是……那是因为他欠了我的钱！

还有分期地利息罢了！”

娇娇越说越觉得自己占了理，干脆拍着桌子掩饰心虚：

“本官跟他，就是单纯的、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金钱关系！

等他把债务彻底还干净了，本官收齐了银子，立刻就拍拍屁股回终南山躺平养老去了！

这又苦又寒的西境，才不会有半点留恋呢！

谁要留在这儿天天看他那张死人脸啊，哈哈哈哈……”

娇娇看似痛快，一张漂亮的小脸蛋笑得花枝乱颤。

可她压根没有注意到，就在她背后不远处、街角一处漆黑阴影里，一个极度高大、挺拔的身影，此时此刻，正静静地长在深夜的寒风中。

霍重渊一身漆黑的便服，手里只是提了一柄用来掩人耳目的普通长剑。

他是真的放不下她。

听闻她和那个顾青山单独进城，还要过夜，战神将军那一颗纯情心房，在内帐里憋了足足两个时辰，最终还是没出息地连夜骑马跟了过来。

他本是想在暗处守着她，本是想看看她的钱带的够不够、进城玩得开不开心。

甚至，此刻他怀中还揣着刚从商铺换的红宝石。

他想等今天晚上她回客栈时，亲手把这些红宝石塞进她的医药箱里，告诉她：“今夜的债务利息……我也带过来了。”

可现在。

男人手指剧烈地、不可抑制地颤抖着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森白一片。

街角冰冷的穿堂风吹过来，无情地将他心上人那一字一句、大刺刺的张狂嚷嚷，无比清晰地砸进了他的耳膜里——

单纯的金钱关系。

那个大蛮牛欠了我的钱。

收了宅子就要回终南山躺平，才不会对这里有半点留恋。

年轻的战神大将，在这一瞬间，被生生炸成了一地冻结的黑灰。

原来……白天在医官帐里，她对着顾青山红脸结巴，对着哥舒赞谄媚大笑；而到了深夜，在内帐的屏风后，她对他百般温顺、娇声迎合、搂着他的脖子任由他将她揉进骨血里……这一切的温柔与两情相悦，真的只是他霍重渊的一厢情愿。

她根本不留恋西境，更不留恋他。

她的不抗拒、不拒绝、甚至看似招惹他的小动作，自始至终，真的只为了他的……钱。

霍重渊眼底那一抹昨夜好不容易亮起来的、滚烫而偏执的柔情微光，在这一刹那，彻底、毫无悬念地熄灭了下去。

深夜大漠彻骨的寒风里，整个人仿佛被风沙风化成了一尊绝望而荒凉的石雕。

他将那包原本要送出去的血红宝石，心碎且屈辱地，重新塞回了冰冷衣襟的最深处……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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