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男人的时候，是一个雨夜。

狼狈、混乱，男人白色的衣袍都被污泥沾染，他赤着脚，白皙的皮肤与黑漆的土地明显比对，他宛若因犯错而被迫流落人间的天使。

可见到男孩的一瞬间，他原本带着尖刺的气息早已消失不见，就像是他们已经熟识很久一样，用那双纯粹到纯水精灵都不敢涉足的眼睛望着身处黑暗的人。

他说，“莱欧斯利。”

可男孩根本不是莱欧斯利。

★

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后，莱欧斯利才发现自己已经浑身冒着冷汗，他伸直一晚上的手臂早已麻木，视线翻转，男孩对上一个人的后脑勺。

似乎感受到莱欧斯利焦躁的情绪，枕边人慢悠悠转醒，侧过身来对着男孩绽开温和的笑颜来。

他终于注意到男孩动弹不得的胳膊，歉意地将其抱在怀里，一下一下按摩着。

比起莱欧斯利，男人的身躯高大，力气惊人，只需要轻轻一拉便可将还在成长期的狼崽子拥入怀中，为了防止狼崽羞耻的逃跑，知还是甚至压着莱欧斯利盘腿坐着。

男人微微低头，将脑袋放在了莱欧斯利脖颈间，细细感受着单薄皮肤下脉搏的猛烈跳动。

他那双泛动鎏金水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血红，视线落在莱欧斯利稍显尖锐的指甲上，极为顺畅的从床头找出一个指甲剪。

在知还怀中，莱欧斯利似乎显得如此放松，男孩半阖着眼睛，不知道想着什么。

男人碎碎叨叨的，一直唤着莱欧斯利的名字，跟刚被捡回来一样。

其实莱欧斯利也不是很明白，他为什么会把知还捡回家。

收养他的夫妇人很好，即便因着莱欧斯利任性让家里多了张嘴吃饭也没有说些什么。

这对夫妇收养了很多很多孩子，可是他们好像还不够满足，家族的人数依旧在不断增大。

每一位孩子都有着被精心取过的名字，在某个夜晚，他们满怀期待的将新名字刻在了心底，畅想着未来的美好。

莱欧斯利也是。

捡到男人的那个雨夜，望着男人唤着“莱欧斯利”的唇瓣，狼崽子忽而觉得，或许，莱欧斯利也会是他的一个名字，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，他会成为真正的莱欧斯利。

于是狼崽子牵过男人的手，用这个名字把男人拴在了自己身边。

佣人准时的铃声彻底唤醒莱欧斯利飘散的思绪，他赶忙跳下床整理衣裳，用最好的姿态下楼。

知还静静地看他，待到莱欧斯利站到门口回望时才摆手道别。

莱欧斯利点点头，将门关上。

前几日，知还不知道犯了什么错，被父亲勒令禁足。

莱欧斯利的思绪再次发散，等到来到了自己的用餐位置时，这才安分的坐下来。

那一对夫妇无论什么时候都保持着得体的优雅，一如既往的叫着每一个孩子的名字，对着每一个孩子道早安。

可这一天，莱欧斯利熟知的几个名字换了人。

他顺着母亲的声音一个个望过去时，发现了许多陌生的面庞，但确是他记忆中存留许久的名字。

很奇怪。

叫到他的名字时，莱欧斯利只得压下心中的疑惑，乖乖的回应。

母亲漂亮的脸上依旧是一副笑颜，嘴唇艳到像是流动的血液。

莱欧斯利低头，胡乱的把早餐塞进嘴里，然后随着停餐铃一响，立马离开了自己的位置，奔回了房间。

与以往不同，房间内站满了拿着绚丽服饰的佣人。

她们脸上淡然，仿佛已然麻木的木偶。

知还被她们团团围住，美艳的脸上满是不耐烦，脚边是一件又一件华丽的衣裙。

看到莱欧斯利的身影后，他立马乖巧起来，就连刚才明显的戾气都消失不见，一下子变成了人畜无害的小兽。

“吃完早餐了吗？莱欧斯利。”男人的嗓音温和，说起话来像是在述说一个漫长的故事，“今晚我有个宴会，你的家长会和我一起去，所以，你今晚可以不用等我一起睡觉。”

莱欧斯利木讷地点头，愣愣看着知还被簇拥着离去。

直到整个房间寂静下来，他才回过神，走到了角落里小小的木柜面前。

转动钥匙将其打开，里面赫然是满满的金银珠宝。

知还每一次这么说，回来时总会递给他这些“礼物”。

莱欧斯利不觉得自己值得让他这么上心，知还听此也不恼，只是亲自做了个小柜子，将收集到的漂亮东西通通塞进去，以此证明莱欧斯利在他心中的宝贵。

不知不觉间，已经有这么多了。

这些卖出去，估计够他以后的生活了。

可是，知还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些？

还有养父母和那些消失的小伙伴。

这些就像是一团迷雾，横七竖八地立在莱欧斯利面前，使他眼前的世界模糊不堪。

夜晚准时到来，可莱欧斯利一点困意都没有，瞪大许久的眼睛早已干涩泛红，直到天蒙蒙亮，他等待许久的人还没有回来。

楼下门扉开启的声音尤为刺耳，莱欧斯利抿着唇瓣，赤着脚站在了昏暗的楼道口。

男孩还没长开，他慢慢蹲下身，一下子就融入阴影中。

在他的眼里，倒映着那对养父母染血的衣裙，他们挨得极近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。

他们并没有意识到，在不远处，一直有一个小尾巴在盯着他们。

于是，肮脏的交易、混乱的话语全部浸透莱欧斯利尚未被污染的心灵。

所有被收养的孩子，都是贵族手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商品。

莱欧斯利浑浑噩噩回了房间，几乎是挨到床边的那一刻，他整个身身子瘫软下来，甚至无意识地啃咬着早晨被剪齐的指甲。

知还，也被他们卖了吗？

那个唯一对他好的人，被卖了吗？

狼崽子将自己整个缩进冰冷的被窝里，颤动的眼眸显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。

他的脑袋此刻就像是一团浆糊，在思索间干涸开裂。

而那双眼眸望着空无一物的窗台，终于，他第一次萌生了逃跑的想法。

站在窗口时，莱欧斯利望着相隔很远的草地，心一横，直直摔落下去。

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，相反，拥住他的是一阵清香。

狼崽子惊愕地抬头，俨然撞进象征春天的神色里，他攥紧眼前人华贵的衣领，肆意地将其弄皱，盯着知还好久，这才放声哭了起来。

知还本来想先哄哄他的，可是他为了接住莱欧斯利而奔过来时造成的动静太大，把周边的守卫都吸引了，没办法，自谬柔弱的青年只能抱着狼崽子躲在一侧。

小狼崽子捂住自己嘴巴，水汪汪的眼睛直直盯着知还，生怕他跑掉。

知还被逗笑了。

他低头，柔和拭去莱欧斯利眼角的泪珠，用婉转的语调唤着莱欧斯利的名字。

莱欧斯利看着他，心底飘浮的迷雾被禁锢原地。

他想，我会成为知还一直想念的莱欧斯利。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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