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……

白桑不知道她在这上穹守了多久了。

长玉峰上，她走着走着，似乎还能记得和上孤守在这裏的日子。

她没来的时候，是他一个人在这裏修行。

现在他走了，换她在这裏守候。

因为常年修行的缘故，她的容颜依旧。但她毕竟是人、没有修得仙身。昔日黑发已长成白色。朝如青丝暮成雪。但她还是在等他。

上穹的掌门已变成圆觉。

白桑唯一一次走下长玉峰、去到主峰，便是去参加圆觉的继任大典。

这一日，圆觉来到长玉峰。

昔日的光头小和尚已成为掌门、肩负苍生重任。

而昔日不知世事的少女，已成白头，在后峰的瀑布下修行。

圆觉去后峰找到白桑。

她坐于水面上修行，眉目安然。

“师妹。”圆觉这么唤了白桑一声。他虽比白桑小，但入门比她早很多，便硬是叫了她师妹这么多年。

白桑睁眼，回眸，清浅而笑：“掌门师兄。”

圆觉道：“白国的一个城市爆发了瘟疫，死了很多百姓。上穹很多弟子前去帮忙了，你要不要去？”

“好。我去。”白桑站起身。

圆觉其实觉得这种事情本来也不需要白桑出手。不过一来，白国是白桑的家，圆觉觉得白桑应该想回去看看。再来，他怕白桑一个人在这裏待久了、真的会憋出病来，她已经太久没和任何人说过话。他希望她下山走走、散散心。她一个人在这裏待得太久了。

白桑当日便御物飞行去到白国。

这几百年来她认真修行，修为比以前厉害了太多。

此刻来到白国，她已觉物是人非。

她的兄长、皇宫裏的亲人都早已故去。

街道翻新，建筑物几乎全部重造。她连路都认不出。

这些年，她每一天也都在后峰用镜子窥探，她看到兄长的转世、甚至她父皇的转世。

可是她就是找不到上孤的半点踪迹。

她未曾放弃。

她眼下来不及想那么多，只是要去救助自己国家的百姓。

---

瘟疫是从一个叫肖城的城市蔓延开来的，邻近的几个城市的百姓也都受到感染。

白桑到的时候，已经有不少上穹弟子在救助百姓了。

可是渐渐地，大家也发现，他们凭修真之力，竟然也无法阻止瘟疫的蔓延。

最后，还是一个弟子常常陪在一个生病者的身旁，才发现这瘟疫是怨灵造成。

白桑现在已是上穹辈分最高的人之一。

一众弟子听说过，他们上穹竟有个女师尊独自在长玉峰上修行，只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她。

此刻，一众弟子围住白桑，自是想问这女尊主该怎么办。

白桑这两百年也是读了万卷书的，几日调查，也明白了一切。

数百年前，那奈若催动空明之界召唤亡灵帮助白国灭掉苏国，使这裏留下大量亡灵怨气。这些怨气在空明之界束缚了千年，从而久久在这裏缭绕不散。

这怨气太大，因此这几百年在白国死的人，怨气都跟着被传了过来。怨气们越积越久，引来了众多怨灵。怨灵太过强大，开始侵蚀百姓。

所以，这实则并不是瘟疫，而是怨灵。

若是由得这怨灵这般下去，怕是整个白国都会遭殃。

“师尊，该怎么办？”弟子问她。

白桑道：“这怨灵积攒了几百年，太过可怕。你们先退下。我来超度他们。”

“可是师尊……这些怨灵这么多，凭您一人之力如何能成？你怕是会耗尽心力——”弟子们根本不放心白桑。

“你们放心。我没问题。退下吧。”白桑最后却是把所有弟子都赶走了。

她走至城中，看着周围空旷、一片死寂的城池，重重嘆了一口气。——说来，这怨灵的堆积，也跟她脱不了关系。

谁曾江山为聘，用一座江山换她开心？

白桑浅浅皱了下眉，然后感到了什么，浅浅笑了：“你来了。出来吧。”

那人似乎微有诧异，随后又笑了，道：“你修行果然进步了太多。”

他身为魔尊，只要他不愿现身，本没有人能发觉。

奈若出现，看向白桑。

白桑穿了一件紫色的衣袍，她已成熟而睿智，早已不似初见。她白发曳地，突然让他心口一痛。

奈若开了口：“你回去修行吧。这裏我来*。”

白桑看向他：“你怎么*？你只能杀死这些怨灵。可是他们本来无辜。”

奈若苦笑：“几百年不见，你又给我说佛理？”

白桑笑：“我办事呢，本就没有你那么粗暴。他们死了，本该去他们该去的地方，去转世。我要超度他们。”

“这裏的怨灵太多。你一个人做不到。”奈若上前，凝视住她的眼眸，“我不会让你死。”

白桑看着他：“我不会死。”

“小桑。”他总算叫了她的名字。这熟悉的名字一出口，他竟然紧张得手指都微微颤抖。他再上前一步：“你这几百年拼尽一切，不就是想活下来吗？你不仅想活下来，还想容颜不老。因为你在等他。可是，你知道超度怨灵意味着什么！”

白桑怔住，良久，她轻轻一口气。“我答应你，会活下来。到时候，没准还会找你帮忙，帮我留住容颜，我的确不想老。我还想等他。”

这百年来，关于修行，她一刻都不敢懈怠。她怕她等不到他。

白桑垂了下眼眸：“魔尊你神通广大，可知他在哪裏？人世……好像根本没有他的踪迹。”

“他用了血咒，犯下大错，受了天劫，或许还在鬼界受罪。”奈若皱眉。

白桑咬了下唇。“我知道。我会等他。所以，你放心，我不会死。你……出去吧，让我想想怎么做。”

奈若看她一眼，终究嘆口气，起身离开。

但他守在城门口，她万一有不测，他便上前。

周围恢覆宁静，白桑独坐在这座因为死亡而变成的空城裏。

这是她的国，这裏死的都是她的亲人。

那么，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怨灵让更多的死去？她如何忍心这些怨灵成为孤魂夜魂得不到转世。

她不怕耗尽修为而死。她只怕等不到上孤。

但她总算做出她的选择。

她咬破手指，以血为媒，画下符咒。

她开口吟唱，唱起梵乐，开始为这些怨灵们超度。

几百年没有流泪了，白桑这时候还是忍不住流泪了。

为了这一国的百姓、怨灵，她觉得自己几乎背叛了上孤。

城外，奈若倏地起身，他不可置信地向城中走去，看见白发的白桑整个人都被金色的光芒包围。

他握紧双拳，指甲陷入手心溢出鲜血。

他的心似乎随着她的梵唱而分离崩析。——他如斯心痛。

可是，他只能尊重她的选择。

她这个选择，让她舍弃了自己、舍弃了上孤。

那么，他有什么立场去让她放弃！他凭什么去打扰她、阻止她？

——原来，这本是白桑从来没有舍弃过的佛心。

奈若想起了他初见白桑的时候。她穿着嫁衣，为了嫁衣，不惜用自己的命去对抗上古神器。

“她、或可成佛。”

这话开始不断回响在奈若耳边。

只是，在这裏游荡了数百年的怨灵，怨气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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